红茶拿铁超

这个人好懒 什么也没有留下…

狐首之言【浮生一“骗”·之四】

“就这么一把破刀竟然要卖20万元,你们不如去抢好了!”
  不必抬头,我也知道是隔壁江邑高中的那个悭吝中年教师。我初来这个城市时,与这个人正是邻居。
  他这人爱任情而动,偏偏又没有一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因而他的故事总是以惨败结局,但他却不论什么事,都爱插手,例如选举市常委代表啦,写抨击现实的文章给南方都市报啦,翻译艰涩的古英语戏剧啦,有时醉心于摄影,学画素描,有时还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遗憾的是,样样都稀松平常。我有时实在瞧不下去,劝他弄点副业,他倒呵斥我“庸俗”,又学东晋名士王衍把钱喊作“阿堵物”,实在落后顽固之极。如今却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从半个月前,天天往我这小店里跑,既不感慨历史的渊源,也不感悟神话的凄美,也不欣赏古董的美感,成日对着古董价格唏嘘不已。
  见到这个老悭吝,怎能不捉弄他一番?我透过新配的眼镜瞧着他的脸说:
  “因为是古董嘛。古董可不比寻常物品,其本身就是文物,既承载了那个时代的历史痕迹,又展现了那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文化氛围以及人们的审美观念;而且,很多古董还有属于它自己的一段故事,这故事独成一体,甚至比古董本身更有韵味,更有收藏价值。意大利哲学家安德里亚不是说‘每一件物品都有其生命形态和自主意识,万事万物,均有其自主的思想’,那时候的手艺人铸造一件工艺品都是需要模具的,基本上一个模具只能做一件工艺品,甚至一个手艺人一生也只能做一件工艺品;他们铸造时的心血、努力、期望都深深融入那件工艺品中。因为倾注的心血不同,可以说,即使是同一个人的作品,也有自己的不同。”
  “这番话,有理,有理。”
  “再说这把鱼肠剑,最早记载于《史记·刺客传》,是越人欧阳冶子为刺客专诸打造的;当然,此鱼肠剑可不是彼鱼肠剑,这把剑是战国初期吴王亲手打造送给自己未婚妻的。传说吴王年幼时在宋国做质子,与细君公主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后来吴王回国,不忘初心,特意铸造这把剑送给细君公主,但公主未及出嫁便病逝了;这把剑便做了随葬品。您瞧这上面,还刻有铭文:吴王赠宋公女细君,以结百年。哎,好好一对璧人,却因为疾病阴阳相隔了,真是令人惋惜啊!”
  “是啊,真是可怜!我还一点也不知道这古董背后竟然有如此凄婉的故事哩!不错,受教了!”
  古朴森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我却只能憋着笑,从黑框眼镜里流露出嘲弄的眼神。
  等古朴森离开后,小店员蹭到我身边问道:“细君公主?这不是才收的公主墓的事吗?您不是说要卖个大价钱,怎么这么轻松地透出去了?”
  “一时没想起来其他的故事。”
  “老板,你不是常说,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规矩,一物不能两卖吗?还有,安德里亚的那番话,也是老板你乱说的吧?”
  “没办法,看见这种人就想逗弄一下。这些人常常说自己是知识分子,又说自己多么博学,可以当什么专家;可连这么简单的玩笑也识破不了,哄骗这些人可比普通人好玩多了。”
  “那老板你要是碰见真正的专家该怎么办?”
  “咳,到时候就一口咬定是和别的历史弄混了。中国历史那么长,那么复杂,我又不是专家,怎么弄得清嘛!”
  “那位老师还是什么都没买吗?”
  “买了。一方普通的宋代印章,还是寿山石的。我嫌价值低,连价钱都没抬让给他了。”
  我说的寿山石自然是普通寿山石,价值当然不是可以跟田黄、田白比拟的。普通的寿山石价值十分低,所以伪造品很少;另外,古代的印章以闲章居多,闲章又多是宋元遗制的;所以印章这一行中,普通寿山石雕琢的宋代闲章价值最低,也最常见。
  “老板真没抬价?”
  “骗你做什么!倒是他,一两千块的东西也要和我讨价还价。我告诉他,我们做古玩的,最怕抬价骗人。我们这一行,不是做普通老百姓生意的,达官显贵就那么多人,圈子又小,我抬价骗了他一个,他明白后告诉他那些亲朋好友都不来我这儿买,我不是亏大了?况且上面还有协会管着,古玩的品种、名色、价钱一应俱有记载,我若是抬高价钱,别的同行怎么看我?以后也没人敢把东西卖到我这儿了。”
  小店员听着忍不住笑出来,问我:“老板你究竟卖了他多少?”
  “一千八。”我自己也忍不住,也“哈哈”地笑起来。
  古朴森还是亏了。这方印收来时只花了两百不到,现在市价一千二左右,有些古董店地段好,才敢抬价到一千五。我笑,倒不只是因为赚了钱,还因为我面不改色抬到一千八,还叫他不敢还价。
  “这种蠢货也好在我面前装乔。”我有意要报复他那时的故作清高。
  “我瞧他那人,也不可能是再做回头客的。此时不宰他一笔,什么时候宰?况且,我早告诉他了,我们这一行,是不做普通老百姓生意的。那些大官大老板,怎么会在意这么点钱!他们中若是有有眼力的,还能挑着宝回去;没眼力的,也不过是费了点钱而已!”
  “就算有人看出来它是假的,也没人敢说出来,”见小店员又要开口说话,我先添了这么一句,“谁敢这么没眼色拆台啊?”
  “老板你还是少说点谎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撒的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七分假里还掺着三分真,不是一味说假话。他纵使察觉了不对,可看不破,猜不透,也只能相信我的话了。你看世界历史,也是胜者书写的,谁知道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呢?再说我今天讲的那个故事,也不全是瞎编;故事总有个蓝本,不管故事怎么千变万化,再怎么神化,只要蓝本是真实的,这故事也不全是编的了。”
  “反正我是做不来的。”
  “你不说谎,所以不明白说谎也是要技巧的。说谎呢,最忌讳在人们不熟悉的方面说谎,很多人都弄错这点;其实,你在别人不熟悉的方面侃侃而谈时,人家首先就不会信你,例如我说:‘在《尔雅·释名》中,西王母原是地名;这点与他们常识相反,不管我说的多么义正言辞,他都不信,偏要回去查一查,一查,才明白是自己无知,才信我的话;相反,若是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你就算说谎他们也会信。所以啊,我平时都不对那些人讲他们从不知道或与他们常识相左的典故,因为那样就没法捉弄人了!还有,有些人呢,还容易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熟悉或者很普通的事,却不知道更容易被人骗。如果我说我是湖南广水人,你说有几个人不信我?”
  小店员是湖北广水人:“您在这种事上撒谎,别人当然看不出来了。谁会想到还有人在自我介绍上作假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真是个大骗子似的!我这不是为了举例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今天收的那方拓本可是拓印的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时带去的药方真迹呢!从唐玄宗时期保存至今,真不得不说那些日本人对咱们的国宝倒是保护的挺好的!”
  他不答我。这小店员倒是知道维护自己的尊严,不会不懂装懂,白白中了我的计。自己换了个话题道:“早上您不是叫我擦博古架吗?还没擦完呢,我去了。”
  “都快中午了,还擦什么架子。趁现在没什么客人,你去打个电话订快餐送来;还是平时的那家快餐店,他家的猪排饭还行。”
  “又是他家啊?”
  “还不快去!”
  我横他一眼,他才懒洋洋地起身去了。我突然觉得我这个老板是不是太宽容了些,纵容得他眼中没我这个老板?没一会儿,他举着部手机跑回来,咋咋呼呼的,不知又刷到了什么娱乐新闻。
  “老板,你最近看新闻了吗?听说湖南渌水发现了一个古战场,还挖出了不少古兵器。您给我放两天假,我去那儿保准给您弄回一批图样回来,没准还能淘到许多传说,绝对能赚一大笔!”
  “少扯淡!”我摊开南方都市报,“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公主墓在哪?”
  “汝城啊。哎——这个渌水不是挨着汝城吗,难道说公主墓的事是真的?老板,我们真要赚大钱了!”
  我翻着报纸,语气平淡道:“你一直以为你老板在开玩笑是吗?”
  “老板真爱说笑。不过报道说渌水有不少京观,估计能收到不少传说。”
  京观是古籍名词,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尸体堆积地,和二战时期的万人坑相似。中国古代军队作战有一项惯例,战胜的一方会将战败一方的阵亡者尸体堆积在道路两侧,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的土堆,彰显军功,号为“京观”和“武军”。
  “要去也行,只能是自费。”我翻到社会版,“我人心好,不扣你这几天工资了。”
  “老板~”
  我心内毫无波动,继续看报纸:“去看看外卖送来了没,没送来你也别进来了。”

狐首之言【浮生一“骗”·之三】

“先生——”
  我正要锁门,听见声音,只好先回头,目光落在一名二十二三岁的女子身上。
  她蓄养长发,发丝自耳下微微弯曲,十分自然流畅。上身穿一件男士短袖衬衫,下身着一条黑色半身裙,脚下是一双高跟皮带扣凉鞋,真漂亮!脸上还化有一点淡妆,与身上装扮气质很是相宜。
  一时间,以为回到了旧电影当中。不知是邱淑贞还是什么女星也是作此装扮站在马路旁,一回眸,风情万种。——但不是的,像她这般,才不肯献身大荧幕。
  我呆了半晌,不晓得作答。
  “先生,”她先笑一下,嗫嚅,“我听人说,您这儿买故事?”
  “是。故事与古董一起买;也不全是古董,承载故事物品都行,但古董最好;没有载体,单买故事要折点价……”
  “大概,价钱怎么算呢?”
  “看故事新颖程度。取材新颖、风格独特的,价钱自然高些,三百到五百不等;若是趋于俗套,没有新意,五十元以下也是有的。还有一等,已经广为人知或烂俗大街的,便没有价。”
  她有些踌躇:“是您来评判吗?”
  对于她的质疑,我并不生气。这年头,不论是做买卖还是什么,交涉到钱的,人总是格外敏感,更何况是这种耍耍嘴皮子的生意,难免不多个心眼。
  “是。您也可以回去先问问其他人。虽然我这生意独一份,但总有上我这做过买卖的人,您先找他们了解一下行情和您所要卖的故事价值,心里有个数,再看我出价是否公道。”
  “先生,我没有这意思。我只是——”她踌躇了半晌,不肯往下说。
  我先忍不住,笑:“我相信您没有这意思,这也是我的建议。况且,今天也太晚了,您明早再来吧。”
  “我没有时间——”她有些着急,话便脱口而出。也许她现在正在后悔,不该在一个生意人面前露出急切。她笑一笑,只好接着说,“先生,我急需钱。”
  我只得招呼她进来,又招呼她坐。然后我又搜罗出一些水果,橙和苹果,切开盛于碟上,请她吃。期间,我注意到她移了座位,坐在摄像头死角。
  “先生,您肯听我的故事了?”
  “你不要叫我先生了,我叫江宇。先生听起来像旧时代的称呼,”我担心她误会我嫌弃这称呼老气过时,忙解释道,“像九十年代香港电影一样,好不真实啊。”
  “江老板。”余曼如此称呼。
  “你也别叫我老板。我就是一开小古董店的,算不上什么老板。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名字不好吗?”
  “好,有一种自然天真的感觉。江鱼,江中的小鱼,很灵动可爱;不像那些男人的名字,太刚强,简直像一块石头,一堵墙。”
  “我们谈正事吧。”虽然从上学开始,我就没听过自己正确的名字,但是,还是第一次有人弄错我的名字后还维护我,真是,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我拣一些生意有关的状况告诉她:收取的故事价格高低虽受故事构思、体裁限制,但讲个事的人诉说能力强,价格也会有一点影响。另外,古代的爱情故事比较受欢迎,中国人不喜欢悲剧,所以,结局为喜剧的故事价格会高一些。有历史依据或者传承下来的故事比较有价值。神话故事和鬼怪志异虽然销路广,但因为承载物品要么太普通要么太稀少甚至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所以价格一般不会太高。
  “恕我冒昧问一句,您急需钱做什么呢?卖故事可不是一个能赚钱的好方法。纵然你取材新颖、风格独特,若是讲故事的技巧不行,也卖不出高价;就算一切齐全了,也只能挣个几百块而已。”真奇怪,我兴致奇高,这些话我平时是不说的,也不知是因为这夜色,还是因为她的美貌。
  “找人。找了很久,不见他的踪影,我……我需要钱继续去找他。”
  “你要找谁呢?”——她怔怔地看向我——“我是说,或许你可以登寻人启事。”
  “登过。有好心人打电话告诉我在这城市见过他,我就来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悲哀,但又仿佛只是灯光汪在她的眼里。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见他?你没有地址是吗?”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找他呢?”
  她很忧愁。
  “是你家人还是?”
  “——”她一怔,才答,“是我丈夫。”
  原来是有夫之妇。我失了兴趣,问她:“你要讲什么故事呢?”
  “一个老故事,小时候听奶奶讲的。”
  “老故事?”我慢悠悠呼出一口气,“老故事多有雷同,价格恐怕不会太好。”
  “我不需要很多钱。”她怯怯地望向我,“我只需要一点点——”
  我打量她。眉宇之间,不是不带风情,不过因为焦虑,暂时不使出来;也许马上就要使出来了。老实说,她这样端庄有礼,稍带一点风情便是风情万种;又是这样痴情。这样的女人,男人应该疼惜还来不及,怎么会抛弃她呢?莫非她如此孜孜于寻找一个男人,有什么别的目的?
  那个男人伤害了她的家人,远遁逃命;她却不肯放手,非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我急忙打住自己的臆想,真是电视剧看多了。余曼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月华和少康是青梅竹马,自小订了娃娃亲。”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两人长大。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懵懂稚童转眼已是芳华正好。这年吴国来犯,军队下来招募新兵,少康是将军,自然要上战场。
  吴国?是东汉末年吗?我自己心里疑惑,却不防已经问出了口。
  “不是东汉,好像是战国时期发生的事。背景不具体所以不行吗?”
  “没事,职业病。您继续。”
  余曼抿嘴一笑,继续说着她的故事:吴国是为了公主来的。国君本来许诺将公主嫁给吴国大王,可同时郑国国君也派人来说亲,郑国更加强大,国君不敢违抗,只好将女儿又许配给郑国。吴王大怒,举兵来犯,国君只好匆忙应战。少康这一去便是一年。月华在家苦苦等待,这日去田里采摘桑叶,被国君瞧见,强抢入宫中。月华不得反抗,只好每日以泪洗面,祈求丈夫早早归来。边界战乱不断,终于有消息从边境传回来,却是噩耗。比噩耗先来的是噩梦,冤魂缠身。
  余曼不知这些神鬼论是否会替她挣得一个好价钱,又断续地低诉月华与少康的旖旎风光。诸如夏夜鬼市大开,阴人如织。女孩儿必关紧房门,又戴上鬼怪面具,整天不得出门,这是活人对阴人的忌讳,已示家无活物,以免被阴人投胎转世。——不过,若是少康相约,她就不需如此担惊受怕,甚至两人携手夜游鬼市。她这样说,无非是绕了一大圈来表示鹣鲽情深。
  往下说,自然也包括少康绵密的花笺,以至手帕。后来还送上各式礼物:芽兰带、绣花鞋、襟头香珠、胭脂匣子、珠宝玉石;便是婚礼,也是惊天动地,明白地告诉世人:他们成亲了。
  ——似乎没有什么不满的,可是现实却不如意,他上战场了。临走前,他说:“等我。秋天之前我便会回来,至迟不过明年春天。”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能说的准自己的未来。
  谁知余曼说,后来,他回来了,在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落下时。那时噩耗还没传来,她梦见他了,只当他真的回来了。他站在宋河之滨,一叶扁舟,乘风而来;指天为证,以地为媒,向她求婚。那是他们曾经的婚礼。她自然答应了。从此醉生梦死,流连梦中。为此,身体衰弱,精神不济。
  老人家口口相传的故事,倒和旧时小说里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不谋而合,因为太美好,只好无疾而终。
  “后来怎么样了?”
  我的确为这爱情故事背后的遗憾牵引,但身为生意人的习惯让我回过神来,追究这故事的结局。我这家店也不是白来的,每月的房租、水电费也不是一笔小数字,更何况余曼这故事,没有历史依凭,也没有承载介质,价值实在不高。
  月华与少康痴迷恋慕,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沉睡梦中不再回醒。王宫不比寻常百姓家,月华又是国君最宠爱的夫人,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求医问卜,究竟无果;正是无奈之时,来了一位驱邪的得道高人,他因赴十年之约路过此地。
  “那个道人使少康烟消云散了?”
  余曼脸上一片哀戚:“他,担心月华因他步上黄泉,就此作别!”
  见余曼忽地变了声调,我叹了口气。这女人恐怕是入戏太深,把自己当作故事里的人了。不过,她又是为什么赶走“少康”呢?
  “你不要他!把他赶走了,你又后悔了?”
  “我没有不要他。”
  原来那个男人不是抛弃她。顾伟虽然在感情方面是一等一的情种,但并不擅长正经工作,终日只晓得在外游荡,又学人去赌博,没想到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输了个倾家荡产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女方家庭自然不愿女儿跟随这等浪荡子,便要毁弃婚约,另聘良人;无奈男方家庭自知家境窘迫,儿子又不成器,不愿就此放手。两家纠缠不休时,顾伟留下一封长信,一个人走了个干净。
  “既然你说十分爱他,又没有不要他,那你为什么不随他一起离开?”
  “我想过。”
  “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难道不肯挨穷,陪他白手起家?”
  “不是不肯,是不敢。”
  二人默然。多么一针见血。挨穷不难,只要肯;但你敢不敢?随他而去,放弃原本的优裕生活、欢娱繁华,甚至未来出现的无限美好和父母家族的殷切期望;过着清贫生活,以致形容枯槁,三餐不继,还要疲于应付债主。两人又都不是能进社会打拼的,只好相对泣血,终于贫贱夫妻百事哀,脾气日坏、身体日差,变成怨偶,一点点意见便闹得鸡犬不宁。
  “你当初既然不愿随他而去,如今又为什么要再找他?”
  “——”余曼不理睬我,“爱是很复杂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体谅她的痛苦,赶忙转移话题:“故事还没讲完呢。”
  “是啊,故事还没完呢!”余曼哀戚戚笑着。
  烽火年代,哪里容得下儿女情长?战乱之下,人命卑贱如蝼蚁。她没法上战场亲自为丈夫收敛尸体,只好心随着丈夫一起去了。月华的故事,结束了。余曼的故事,却仍延续着。
  我却是疯了,不知是受了这故事的蛊惑还是受了余曼的蛊惑,竟还是按着一等的故事多加了钱给到余曼。美色当前,人难自控,哎,可悲呀,可叹。

狐首之言 【浮生一“骗”·之二】

“鱼仔,不得不说,你这收藏也太……怎么说呢?偏僻都不行,得用荒诞来形容你才行!这一排的人面石头,好好好,石膏,我知道是人工的,但你摆在这不瘆的慌吗?还众生百相,你当自己讲佛呢?”
  这个批判我的胖子是我高中兼大学损友,本来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近几年做了驴客,到处流浪。今天早上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蹿到我的店里来,连声招呼也不打。
  “你懂什么?这叫人面墙,千人千面,浮生百态。再说,你跑我这来做什么?就为批评这排石膏?”说起来,这人面墙还是托了前几日那小姑娘的福,不然我也想不到做这么一面诡异的墙招揽顾客。
  “爷才没时间管你这破石膏!”他抢过我手里的三明治,大啃大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鱼仔,别说哥哥不照顾你,哥们我可是一下飞机就往你这来了,气都没喘顺一口!你赶紧给爷倒杯水去,麻利点!可噎死我了!”
  “谁叫你急!又没人和你抢。”我见他一杯水“咕嘟”下肚,忙又倒了一杯水给他。
  “我和你说,真是个大买卖!”他顿了顿,突然一拍大腿,举着啃得只剩一半的三明治伸到我面前,“先说好,这个可不能用来换我的故事。”
  “知道知道。”什么人呐!不就是骗过他一次吗?而且那故事也烂大街了,我不收也不见得有人要,好意思耿耿于怀到现在。
  “好好好,别急,我这不就说了:去年十月底,我不是往北戴河去了吗?猜我途中遇见了谁?张晋——咱们高中那个不爱说话,说话就一板一眼,特别严肃的那哥们。我们那时还叫他“老学究”来着,因为他总是戴着一副老年人用的金丝边框眼镜。知道人家现在在干嘛吗?考古工作者!他高考后跑到大西北去了,不像咱们,都往这南方挤。他那时候,就想看敦煌,就想学考古,什么学校都不报,就报了兰州大学一所,还只报了历史一个专业,白考那么多分了!你说以他那分,当时还不是想进哪就进哪,偏偏一头撞死在这上面了。没想到现在,梦想成真了,还升了小组长,手下一帮人!我觉得人啊,真是不能怨自己发展不如别人,你不够努力,怎么会发展好呢?”
  “肥仔,你要说便说,又装什么深沉?莫非……是你羡慕张晋发展太好,把人卖了?不然哪来的大买卖?”
  “小子,佛家有句话说得好。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没有前因,哪来后果啊?你给我听好了,可别乱打岔。我往北戴河去,途径湖南汝城县;他呢,又带队在汝城挖一个公主墓;这不可巧遇上了,才有了后来故事。哪个朝代的?这个你就问到点子上了,战国宋阳公之女,战国墓。听张晋说,去年六月份,一支工程队在汝城县百乐村长安山进行基建设工,这座大山里要挖一条隧道,以便火车运行。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几十名施工人员日夜奋战,已经挖进山腹17米,期间还挖出了几座古墓,从汉代、晋代一直到明代都有。湖南的县文物局对此非常重视,每次都派工作组前去勘察。也不知他们运气是好还是坏,每次去都说不会再有墓葬了,但是时隔不久又有一座古墓冒出来,赤裸裸地打脸啊!反正呐,因为已经发现的那些古墓墓地规模都很小,而且基本都在早年被盗墓贼关顾过,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工作组认为没有继续勘察的必要,就下令继续施工。你也知道挖隧道要开山炸石,在考古队走后,施工队继续放炸药炸红松岩,也不知道他们是赶进度还是怎的,这次炸药放多了,在之后的清理过程中,居然发现了一层人工铺砌的巨大石板。情况虽然上报了,但是县文物局却不肯派人下来,只说没有古墓了,可以放心施工。幸好那时候湖南省博物馆一位老博士在那走亲戚,听说此事后立即赶赴长沙,才保住了这个古墓。你也知道政府那办事效率,6月份报上去的,又是筹划,又是审批,还有什么准备工作,等到发掘工作正式开始,都10月初了。不过正好,可给我留着了。
  “你问这墓的情况啊?墓葬也不大,说实话,还挺小的。不要说比长沙马王堆,也就和湖北江陵望山楚墓差不多大,兴许还要小点。我听他们说,老博士那天勘测时,一个人就测量出了墓葬的大小格局,连墓坑的范围也一清二楚。具体方法我也不懂,他们考古的,玄着呢!挖掘过程我也不和你说了,主要和你说一说这墓里面的情况。
  “在距墓室三米左右,也就是墓道中间,有一个竖坑,里面堆积着大量青铜器、陶器等陪葬品,并且里面还有两个殉葬人。也就是这殉葬人让张晋他们改变了想法,认为此墓可能不是不是汉墓而是战国墓。我们去之前是不知道的,只说是个古墓,年代在西汉或者西汉以前。你学国贸的,可能不知道这点,张晋跟我说,由于人殉制度的废除,汉墓基本上是没有殉葬人的。当然也有例外,你不要刻意纠正我这点,我还能不清楚了,凡事无绝对!接着就是墓室,由于石门咬合紧密,他们就在石门下方挖出一个小洞绕过门槛进入前室。这作风,简直和盗墓贼一样。不过,进去的人可没有盗墓贼那么好福气,能饱览眼福。最早进去的两个没有防备,差点被里面的壁画吓成失心疯。别人的墓室里都是精美绝伦的壁画,要么讲述墓主人壮烈事迹,要么描绘墓主人美丽梦想,这位倒好,整了一出百鬼夜行和浮世绘,胆小的人进去连眼都不敢睁。
  “再往后就是主棺室,就更诡异了。我和你说过,这墓是有殉葬人的,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在主厅的东西侧室里,都有殉葬人痕迹。什么是痕迹?你搞笑吗?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过去了,你以为还会有一副完整的尸骨吗?早碎成渣了。反正张晋他们勘察出西侧室有5具,东侧室有3具,在棺椁四周,也有殉葬人痕迹,估计为4具。后来通过鉴定,除了东西侧室的殉葬者是死后埋入,棺椁四周的殉葬者推测是活埋。另外,从身份上推测,主厅的殉葬者很有可能是女官一类,因为从她们身上发现携带有玉印;而侧室的殉葬者却没有陪葬品,甚至连一具棺材也没有,推测很可能是战俘一类。不过最诡异的还要数墓主人。你还记得齐齐哈尔的那具清代女尸吗?这位公主也差不多,面目狰狞,双手扼喉,两腿蜷曲,入殓姿势十分诡异不说,棺盖上全是她的指甲印。因为在她的脖子大动脉处发现一处刺伤,张晋他们推测应该是墓主失血过多造成假死现象,没想到入殓后又活了过来,才造成如此诡异现象。什么?活埋,受不了痛苦再自杀?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可谓虎毒不食子,何况这位公主还有笼络他国的作用,宋阳公怎么会活埋了她?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个公主是宋阳公的女儿,详细点,是战国初期宋阳公的第三个女儿——细君。但这也只是猜测,还不能完全确定。也不要怪我不肯定,这位公主本身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大人物,史料中也是记载寥寥。之所以能确定是细君还要多亏于那位老博士,他一生都在研究战国时期,知道许多传奇和野史,所以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据他老人家说,北宋《太平寰宇记》中记载战国初期,(宋)阳公欲嫁女于赵,女殁,葬于长沙。明清时期的地方志也多依次记载,如光绪年间的《湖南通志》中明确指出“细君墓在长沙县南”。为了证明这一记载,书中还特意引用史书中的一段记载,吴公子登到宋做质子,后来吴王去世,国内几位公子争得头破血流,公主细君为了支持公子登回国登上王位,以宋国公主身份相助,又向宋阳公借助兵力,终于使得公子登成为新吴王。公子登不忘公主恩情,回国后立即修书给宋阳公欲结秦晋之好。没想到宋阳公另有打算,想把女儿嫁给郑王,借此稳固西北局势。公主细君却早已属意公子登,得知此事后竟自刎以报公子登情意。宋阳公本来就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即使不愿意,也还是按照女儿遗愿将公主墓修建在与吴国相邻的汝城县。史书?说是史书记载,究竟也算不上正史,只能说是传奇吧。
  “你说不管是正史野史,也只能说明细君爱情至上,至多不过一件错事,怎么宋阳公却把她的墓室修的这么诡异,是吧?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听见后面的。虽然细君在史书上没有什么记载,但公子登和宋阳公还是有正史记载的。史书上说公子登幼时曾出往宋国做质子,后来他父亲嗝屁了,几个兄弟为了王位开始内斗,大夫百里齐是公子登一派,为了接他回国可谓耗费心力,终于在各派争斗中扶持公子登上位。倒没说和细君有关。不过后来向宋国提亲却被宋阳公拒绝倒是有记载。宋阳公也有记载一二,不过史书中对他没有好话,多是说他荒淫无度,夺臣妻、淫儿妇,甚至与自己的女儿也有些不干不净。史书上明确记载宋阳公晚期宠爱的一位夫人是宋国名将郑少康的妻子,宋吴对战,郑少康出征,宋阳公便趁机把郑少康妻子抢入宫中,封为如月夫人。这可不是后人杜撰!宋阳公生性淫荡,关于他的艳史可以编出一套三百多集的电视剧来,还不需要编剧加工。好,言归正传,这个公主墓之所以如此奇异,也查到了相关资料,是一部野史,名字不记得了,主要是讲述各诸侯国的艳史。里面说是因为宋阳公与女儿细君淫乱,没想到细君与公子登还有一腿,还怀孕了,这让宋阳公十分不快,加之赵王又以细君不洁为由拒绝与宋国联姻,宋阳公恼怒之下将细君处死,便是墓里也不肯让她安生,设了许多与墓葬相违的禁忌。啧啧――这野史编排得也够狠心的!不过,又偏偏说中了墓里面的设置,让人不得不信几分!只是老博士他们说当时王女多不洁,也不见哪个王女有如此结果的,所以不怎么相信这记载。不过这宋阳公也是真好色,除了那个如月夫人,史上最著名的还是宋阳公霸占了自己的弟媳,就是后来的兆凌君,吴国丞相的妻子,兆凌君不堪受辱,偷偷把宋国军队的信息透露给吴国,最终导致宋国灭亡。这位急色公,不仅正史野史传奇,便是专门收录鬼怪小说的《搜神记》,也记载有他的事迹。里面的《河伯》就是说宋阳公去洛邑拜见周王,途中遇见一位绝色美女,不问姓名,便上前调戏。哪知对方是河伯女儿。河伯盛怒之下降下旨意,让其遭受女儿受辱,国破家亡的痛苦。便有人说宋阳公害怕河伯诅咒,将细君作为祭品,又祭祀许多奴隶。所以说——真是众说纷纭、谜云缭绕;你问我为什么细君墓如此诡异,我也说不出理由啦!
  “总之,吴公子登称王后,史书记载他向宋国提亲,加上他曾在宋国为质,有很大几率确定细君与公子登相识并且两人相恋。你说细君墓还葬在靠近吴国的汝城县,要说他们不相爱我也不信啊!但我们讲历史还是要讲科学依据的,不能光凭胡乱猜测。我们之所以能确定墓主就是细君,有两个证据,其一是吴王,公子登的佩剑――一把青铜剑。我没编排他们,不管正史野史,和吴公子登相关的宋国公主只有一位,细君。如果在一个宋国公主墓里发现吴公子登的佩剑,叫我怎么不认为墓主是细君?我虽然没有进墓里,但从摄像机里可以看到墓主人左手边,陪葬有一柄装在黑漆木质剑鞘内的青铜剑。剑身毫无锈蚀,刃薄而锋利,我们做过实验的,真是‘吹毛立断’!剑身纹饰繁杂,还在剑格正反面分别镶有蓝琉璃和绿松石作纹饰,其成分和湖北博物馆的越王剑十分相似,可以确定是吴越宝剑无误。另外呢,剑身一侧还刻有11字铭文,大意是某位吴王的佩剑。是,是,宋吴两国相近,也许是其他吴王赠给某位宋国公主或夫人的。所以嘛,还有证据二,从墓穴里出土的竹简记载来看,此墓主人一定是宋阳公女儿。因为——里面非常明确写有墓主的身份。
  “哈哈哈,瞧瞧你这样子!亏你还自夸是精明小老板,怎么没想到墓室里除了死人就没有陪葬品呢?”
  肥仔这死小子笑的十分欠揍。虽然这故事没什么新颖性,但是出现的时机很好,现在公主墓的消息还未公布,大众并不知晓此事;如果赶在这个时间将故事卖出去,只等消息一公布,故事身价便会上升百倍。
  “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没有承载物的故事是不可信的,价格嘛……”我道。这个故事绝对会爆,但是没有证据,这个故事根本卖不出价格;而肥仔只要不漫天要价,这故事怎么算我都是赚的。

狐首之言 【浮生一“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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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卫两国边境有一处名为佛子岭的关口,道路难行。
  那一带山岭交错,黄沙漫天,自成天险。据闻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势,因为地形险恶,连白天也少有人经过。传闻周成王时期,一个欺骗成性的人在此受到佛祖感悟,升天成为佛子。固此得名“佛子岭”。
  该关口更深之处——
  阵雨过后,山石泥泞的崎岖道路上,一个头戴竹笠的修行人心急火燎地疾步前行。
  该修行人俗名范汜。范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直往前走。
  (快,快,得尽快赶路,不能被他们追上。但是……)
  范汜惊骇地停下脚步。
  一阵突如其来的阵雨倾泻而下,一转眼山间河谷已为大水满溢。原本清澈的河流,此时已混杂上游泥沙,化为一条浊流。
  (这下子哪过得了河。)
  山道险峻。若要折返,便得在山中过夜;况且后有追兵,只能一路向前。
  事到如今已无法掉头,只有渡河一途。渡过此河,距离关口的路程便所剩无几,想必不需一日即可抵达。不走山路,沿国道过关口也需两天,若要迂回绕过关口进入卫国则得花上四天;反之,取此捷径只需一日便可抵达。原本范汜计划能在日落前渡河,应可在第二天天明抵达关口,为此他一路疾行。
  这下他浑身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真是失策。)
  这趟旅程并非只是单纯地要赶时间,更重要的是要摆脱后面的追兵,因此范汜才会选择这条崎岖的山道,以致陷入这令人进退两难的境地。
  会发展到这局面,范汜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十年前,黄河河伯往东海做客,途径吴国芜县,见他为人忠诚慈孝,便把女儿嫁给他。他顾念家中老母年迈,幼弟年弱无人扶持,不肯随黄伯北去。神女不舍,赠他一卷符书和明珠一颗,嘱他运用此物为乡民造福,十年后若是不忘夫妻恩情,便往黄河相见。这本是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而在一个多月前他为母亲尽完孝,就一路北行以完十年之约。途径宋国,听闻国君――宋阳公宠爱的如月夫人遭受冤魂缠身,因为是宋阳公最宠爱的夫人,全国医士束手无策后,宋阳公贴榜招奇人异士入宫。范汜仗着有神女送的明珠驱邪护体,驱除冤魂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料几天后边关传来消息,由于吴军得知宋军的布防,郑少康将军只得匆忙应敌,在战场上被敌人一箭穿心,如月夫人无法接受丈夫亡故的消息(如月夫人本是郑少康将军的妻子,因为美貌,被宋阳公抢进了宫中),伤心之下病情突然恶化。范汜直言,鬼症易除,人心难医。夫人一心求死,魂魄已散,难以救还。宋阳公大怒,命范汜三日之内救回夫人,不然斩首街头。范汜无奈之下,只好连夜出逃,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如今可怎么办?若是折返回去,难免不会遇上追来的官兵;若是继续前行,又不知道这附近是否有桥可以过河,只怕现在还不是担心过河的问题。这雨势这么大,若再不找个遮风避雨之所,只怕会丧命在此。)
  范汜如此盘算着。
  尽管举步维艰,他仍拼命拖着沉重的步伐,沿河岸往下游前进。湿透的法衣紧贴着整个身体,雨粒啪嗒啪嗒地打在他头顶的竹笠上,不一会儿竹笠的缝隙便开始渗水,让范汜无法抬起头来,虽然身穿轻便的旅装,还是步步难行。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滴粒粒豆大。路已难以辨识,视野狭窄模糊,脚步也越来越艰难。所幸大风已止。如果风劲过于强劲,道路又不熟,性命可能堪忧。范汜趁着大风止歇,加紧步伐,浊流的怒吼声在耳边没有停歇过。他顺着河流下游往前走,然而……已分不清哪是猛烈的雨声,哪是湍急的流水声了。
  就在这一刹那,他踩到了河岸松散的泥沙,顿时脚底打滑。
  范汜身体向前倾,为了避免往前扑到,他尽量向后仰,不料却用力过猛,猛然跌坐地上,竟然是一大片岩石。范汜浑身虚弱,无力地坐在地上。
  (算了,反正怎么做都没差别,就这样吧。)
  在这大雨中,范汜突然有些自暴自弃。他感觉自己已和山陵、大气合为一体。此时全世界仿佛都融入了他的体内。哗啦哗啦的大雨声,和范汜体内流动的血以一致的节拍合奏着,如脉搏般间歇跳动。
  唰——唰——唰——唰——
  范汜突然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失神了多久,越下越猛的雨水如瀑布般沿着竹笠往下灌,将范汜与外界完全隔离。
  “快点!快点!前面有一间小木屋,咱们快到那儿去!这雨这么大,等会怕形成山洪。”似乎有人这样叫喊。
  “说是这样说,我可记得那只是一间破旧的小屋,能让咱们撑到雨停吗?……看这雨势,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急雨的黄昏,天色一片朦胧昏暗。夜色正步步逼近,雨势还有继续增大的迹象,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脚下雨水流动的声音。雷鸣一直在头顶盘旋轰鸣,闪电的光亮乍明乍暗,让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显得更加神秘恐怖。
  隐约还听见“觉明寺”、“返回去”的字样,范汜不禁心底疑惑:
  (返回哪儿?觉明寺吗?这附近有寺庙吗?)
  “施主,请问你们要去木屋还是觉明寺,不管哪儿,请带贫道一同过去吧!”
  在蒙蒙雨雾中,范汜没有看见说话人的身影,甚至连说话人的方位也无法辨别。所以,他向着前方大声问话,脸却茫然地顾看四周。雨声很大,那群人说完那番话后便没了下文。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回答,范汜直觉这群人并没有离开这里,而是在冥冥中注视着他。
  (看来神明还没有遗弃我。)
  范汜在突然涌现心头的希望的驱策下站起身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尽管视野一片模糊,但脚步自会凭着直觉找出方向,他或走或滑,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似的,朝前方并不能确定的木屋或寺庙走去。
  怀着这样的念头不知道走了多久,范汜的确在一片山景中辨认出了寺庙的轮廓。那座摇摇欲坠的寺庙就畏畏缩缩地矗立在河流与山脉之间。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搭建的寺庙,看起来已经岌岌可危了。
  范汜毫不犹豫地冲到门口,以手叩门,一面大喊:“贫道乃游方道人。因遇大雨,途径贵刹,不知可否方便留宿一宿?”
  无人应答。屋内的灯光从大门的缝隙里泄露出来,正照在范汜身上,原来门没有锁。
  “小姑娘,不是背景是古代的故事就是好故事,还要主旨清晰,寓意明确,感情充沛……”我打断这个自称可人,行为却没有丝毫贤德淑贞的……女孩的话。
  我是“故事收集人”。同时,我是商人,一面我是收集故事的买主,一面我是贩卖故事的卖主,从中赚取差价。我从许多人手上购买了他们的故事,然后再卖给需要故事的人,也许是富有才情的文娱工作者,也许是胸怀民众的政府官员,也许是纵横商场的商界大佬……谁知道呢?反正是付得起钱的人。这份工作,我不记得做了多久,但总之,我现在还不讨厌它,也还打算继续做下去。
  “老板,你这么没耐心怎么能做好生意呢?”她翘着二郎腿,把茶杯反过来,毫无礼貌地说,“老板,你看我茶都没了,不再续一杯吗?”
  我这里是做生意的,虽然开门就是客,但我还是很不欢迎这种随便从哪里看得两个故事就以为能卖得高价的小孩子,不仅要应付他们那胡思乱想的小脑袋,还要一遍遍解释买卖的规则和他们带来的故事的烂大街。
  这人似乎也不在意,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窝回沙发里。我看着她翘得高高的高跟鞋,鞋子风格怪异,表面满是尖锐的装饰物,让我不禁担心我的沙发是否会被刮坏。
  “说到范汜错过小木屋,误闯入大明寺避雨。——哎呀老板,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有说错喔!因为他本来就是把大明寺听成了觉明寺。如果用方言说的话,这两个名字不是很像吗?”
  我不置可否。
  “老板,我可不是狡辩!正是因为听错了,才能毫无顾忌地跑进去避雨。不然你想,若是看见一个与刚才听的名字相同的寺庙,常人恐怕都会犹豫一下吧?”她一抹刚才的万分委屈,转瞬又露出媚笑,像只狐狸一样。
  “小姑娘,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吧?没有新意的俗套烂话,我这里没有价。”
  “所以说老板你别急嘛!你这样一直插嘴,我讲到明年也讲不完啦!”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刚才说到哪里?范汜误入大明寺吗?他不是道士吗,又不是和尚,所以害怕寺庙的主持不收留他,格外谨慎。咳,范汜推开门,走进去一瞧,寺里狼藉一片,和尚们也全都死了,血流满地……”
  我睨了她一眼,这孩子最多十七八岁,脸上却化着一种乌七八黑的妆,乌黑的眼,鲜红的嘴,着力彰显脸上的五官,只是特意凸显的眼睛里毫无光亮,显得更加空洞而迷茫。
  “再说范汜,他被随后赶来的强盗倒打一耙,送入官府。我刚才不也说了,范汜听见有人说话,就是听见这帮强盗在说话。他从宋国都城一路逃到这,大路不走,专挑小路,行迹自然十分可疑。所以官府也没有细查,就这样定了案。这个人,辛辛苦苦从一桩案子中逃出来,却又误打误撞进入另一件案子,实在是倒霉透顶了;但他这人呢,又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又是修道的道人,因此,虽含冤而死,但临死前的一口怨气始终不肯散去,化作一具愤怒呐喊的人面。”
  这女孩这样说着,拿出一只紫檀木香盒,里面用织锦托着一块人面石膏,面色悲愤,双目圆睁,正好似在生气一般。
  “就这个?”我笑出了声。
  “老板你不要不信啊,鬼神之事到现在也没有定论,这世上既没有科学证明鬼神存在,也没有科学证明鬼神不存在,我还是劝老板您宁信其有,莫信其无。”
  “既然信鬼神,就说明心中有信仰,有信仰才有所畏惧,这是好事,年轻人。只是,这种历史书上的小故事和实验室里的石膏模型,真的没有价。”我瞧着这孩子脸色变幻莫测,心里好笑,“你要卖,我也买,最多五块钱,也够你上一个小时网了。”
  “留给你自己买棺材吧!”这人甩手就走,还不忘把石膏面具砸在我身上,真是凶悍!

警戒自己:不要评价别人的选择 也不比较别人的选择

我觉得 这世上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选择工作 为了钱也好 为了梦想也好 是被迫也罢 是自愿也罢 都只是人的一种选择 不存在孰优孰劣 人一生会经历太多事情 会面临各种选择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 都不容外人说三道四@